神的慈爱传到万代——怀念父亲马可牧师   /马保信口述 刘英苗整理

 
 
 

P9: 1953年马可牧师全家合影,左二为马保信姊妹信仰传承
1910年,我的父亲马培萱出生于河南杞县。祖父母是普通的农民,家境贫寒。我父亲因为成绩优异,靠着奖学金,一路读下来,直到从师范学院毕业。在大学里,他师从梁漱溟先生,得到很好的培养。毕业后,父亲在山东教育局任职,担任督学。我是长女,1934年出生,正是父亲收入丰厚的时期。记得当时尽管只有我一个小孩,家里还顾了保姆。后来知道也是那段时间,父亲寄钱给杞县的祖父母,买房置业,使家里脱贫。土改时祖父家被划分为中农。
我后来有一个弟弟。记得弟弟两三岁时生病,非常严重。因为祖父母都信主,老人为弟弟急切祷告,并因此把父亲也带入了教会。然而弟弟的病仍然一天天严重起来。有一天祷告时,父亲听到一个声音说:「我要把你所爱的取去。」父亲在非常清醒的状态下听到这句话,他又是惊奇,又是难过。没多久弟弟真的去了。
这是父亲经历神的开始。失去心爱的儿子,父亲很悲哀。他开始在祷告中追问,「为什么要夺走我的所爱?为什么不听我的祷告?」神又一次给了父亲一句话,「我会赐给你三个儿子。」果然,在之后的几年中,妈妈生了三个弟弟。最小的弟弟出生后,我问父亲给这个弟弟起什么名字。父亲说:「叫全生。」意思是三个儿子生全了,神的话没有落空。
此外我还有三个妹妹。父亲给我们起名为马保信、马保望、马保爱。最小的妹妹出生时,父亲决定不再要小孩了,给她起名为马安息。

家境突变
经历了神的亲自启示,父亲开始了认真的寻求。1938年,他从教育厅辞职,去到开封圣经学院读神学。为了维持生计,父亲也做教员,教授语文和历史。
但这样半工半读的生活非常艰苦,除了劳累,收入更是大不如前,和以前的生活有天壤之别。家中的一切都要自己动手。随着弟弟妹妹相继出生,加上祖母也搬来与我们同住,一大家子人,节衣缩食地过日子。记忆中,母亲总是忙着给我们做衣服做鞋子,从来没在半夜十二点之前睡过觉,非常辛苦。
父亲在神学院读书期间,戴永冕牧师是开封圣经学院院长,他们成为一生的亲密同工。戴牧师给父亲改名为马可。父亲毕业后,戴牧师带他一起去西北筹建圣经学院。1941年在陕西凤翔成立了西北圣经学院,戴牧师任院长,父亲先是做教导主任,后任副院长。
我们在凤翔生活了五年多,到后期,家中七个孩子,加上父母亲和奶奶,十口之家,很是喧闹。父亲每天早上就去城牆根的窑洞里灵修祷告。有一次在祷告中,神的话语再次临到,「要把福音传到普天下。」那时正是秋收季节,祷告完出来,父亲看到金黄的麦田里,一片片成熟的麦子。正如圣经所言,「庄稼多,收割的人少。」父亲大受激励,立定心志要广传福音。他号召学院的同工、学生们一起祷告,于1943年成立了遍传福音团。父亲还亲自编写了章程、团歌。遍传福音团对西北地区,尤其新疆的教会福音工作做出了很大贡献。
1946年国共在陕西开战,为避战乱,父亲顾了三辆马车,给老弱妇孺乘坐,每家只能带一个小箱子。年轻的学生则步行或骑自行车,一行一百多人,往西南方向逃难。后来在一个小教会暂时安顿。那是我印象极为深刻的一段旅程。兵慌马乱、人心惶惶,但父亲总是我们的安慰和精神领袖。只要在父亲身边,我们就会觉得很踏实很安全。
这次集体逃难,后来因为经费用磬而不得不解散。重庆循理会的同工给父亲发电报,邀请他过去筹办圣经学院。1947年我们全家搬到了重庆,但学院筹备工作因政局变化而未能如愿进行。
父亲一直希望能去新疆,和先前过去的同工们会合,在那里为主做工,把他的许多资料文稿寄到新疆。我们一家也为此做准备。1948年当我们全家准备出发时,政府不许我们前往。父亲这才清楚他处于被管制、不得重用的状态,一切行动都在政府的监控之下。
后来由于各种原因,父亲服事的教会也被迫关闭。一位弟兄在山上有几间土房,就借给我们住。父母在山上一住就是二十多年。他们养了几头羊、十几隻鸡,开荒种菜,聊以维持生计,开始了漫长的信心之旅。

担起重任
身为长女,我对家中的境况一直很担忧。初中快毕业时,我报考了重庆卫生学校的护士专业。1953年我从卫校毕业,分配时因为父亲的关系,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干部专门找我谈话。我年轻气盛,说:「不是所有的传教人都是帝国主义的走狗!我父亲有很多机会去香港去美国,但他一心想的就是去新疆宣教,帮助老百姓……」最终我还是被取消了较好的分配资格,最后分到重庆一家医院。
神一直眷顾我。在医院里,院长对我非常好。1957年以后的各种动荡当中,我这个口无遮拦的不仅没事,还被选上参加重庆医学院的干部班进修。固然院长的保护是一个原因,现在回想,神的保守看顾,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神更藉着我,供给祂忠心的僕人。
自从我卫校毕业参加工作,每月的工资除了用于吃饭、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其馀的我全部给家里,贴补家用。因为受监控,父亲没有工作机会,我成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我知道家人很艰苦。每次开学弟妹交学费,母亲都得去学校申请缓交或免交。为了维持生计,家人攒下鸡蛋、挤羊奶去卖。烧火靠妹妹在山上捡松针或枯柴。喝水靠弟弟去山下一口井里挑。山路崎岖难行,到家一桶水只剩下半桶。弟弟常说:「我最怕大姐回家了!大姐不知道节省用水!」我在外面自来水用惯了,总会忘记家人挑水的艰难。
此时要去卫生干部学校进修,意味着我三年没有工资。这对家里可是一个大挑战。那时我的两个弟妹因为父亲的问题,无法上大学,他们都早早出来,在小学里代课,每月有二十多元的工资,能贴补家里一点儿。母亲就说, 「去吧,不要担心家里。」无论境遇多么难,父母亲总是毫无怨言。印象中好几次第二天就没饭吃了,父亲总会讲,「不要担心,神会预备。」第二天往往会有人来看望我们,送一些吃的。那真是凭信心生活的一段漫长的岁月。
神奇妙的供应也总是不落空。记忆最深的是奶奶过世时,无钱下葬。正好那时单位调工资,给我补发了几十元钱,可以解决燃眉之急。从我工作的第一个月起,直到退休,我收入的一大部分都给了父母。虽然清贫,但一家人都没什么怨言,互相支援,相处融洽。真的为此感谢神。
现在回想,发现神的保守从没离开过我。记得文化大革命期间,每晚有政治学习。平时母亲帮我带孩子,我可以轻鬆地去参加。有一次,母亲病了,我只好把小孩带去政治学习的地方。学习结束时,工宣队的人说,以后不许带小孩来。我很生气,就给自己开了两天的病假条,说,「明后天我不来了!」那人大为光火,扬言说如果我不向他道歉,他就离开工宣队。工宣队的队长找我谈话,我说,「我没什么可道歉的。工人那么多,他走就走吧!再调一个人来不就是了!」结果真的是那人离开了工宣队,我始终没有道歉。有人讲,「不知道马保信有什么后台?天不怕地不怕!」我就是这样的直率性格,有什么就说什么。是神做我的后台;是神的保守,让我平安地度过那段动盪的日子。

重返神家
虽然从小生长在基督徒家庭,父亲又是这么好的榜样,但自从我出来工作,迫于环境,我离神越来越远。忙于俗世的杂务,我对信仰也没有追求。
直到1994年的一天,天快亮时,我躺在床上,朦朦胧胧的。我感到好像一个人站在我身边,还对我说:「我来了是叫羊得生命,并且得的更丰盛。」
等我彻底醒过来,我思索这句话,觉得好熟悉啊,不是小时候读过的圣经上的话吗?我找出家里的一本圣经,一翻正翻到约翰福音第十章,这句经文的出处。当时我又是惊讶又是感动,心里觉得,神亲自来带领我回天家了!
从那时开始,我重返教会。一开始去时,碰上熟人打招呼,问 「去哪儿啊?」我总是搪塞,「随便出去转转。」后来看到圣经的教导,「凡在人面前不认我的,我在我天上的父面前也必不认他。」这话让我很扎心。再被问到时,我就坦然地回答:「去做礼拜。」
1995年我接受洗礼,归入主的名下。

信心加固
我结婚后,因为丈夫在南京地质学院教授的专业下马,调到安徽滁州。两地分居五年后,我也调到那里的卫生所工作,在安徽生活了二十多年。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我老伴去世,父母亲年迈需人照顾,我又搬回了重庆。
从1949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三十多年,父亲最年富力强的一段时光,在政府的管制下度过。文化大革命期间,父亲无缘无故被抓,坐了近五年牢,后无罪释放。改革开放后,政府对信仰的限制渐渐缓和,父亲又出来,在重庆一家教会做牧师。1991年父亲分到二室一厅的房子,这才有了安定的家。父亲对物质生活极少要求,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有神同在就是天堂」。父亲从来没有因为物质匮乏去争过任何福利。他在山上生活异常穷困的那些年,河南老家曾通知说,因为祖父的关系,给他分了土地和几间房。父亲当即回信,「我不回去了,分得的一切都还给政府」。和父亲生活,我感觉他特别宽心,常有平安喜乐。
神也特别恩待父亲。有一次父亲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需要做牵引。我担心他卧床太久会得褥疮,就没让他做。回家后给父亲吃中药、贴膏药,过一段日子奇迹般地自愈了。因为房子在六楼,后来父亲无法下楼到室外活动,他就每天在屋子里走圈。特别感谢周恩莹教士从西雅图带来的助行器械,它成了父亲每天活动的好帮手。
还有一次父亲有中风的症状,嘴歪,流口水,左手不能动。带他去医院做检查,CT结果证实脑部有血块。父亲拒绝治疗。连重庆一位老传道人的儿子介绍的一种药,仅三元一片,父亲都不买,就这么回家了。我买些活血化淤的中药给他吃,后来也就完全好了,所有症状都消失。只能说神医治的手一直没离开父亲。
父亲生命的最后两三年,只能躺在床上。但每天都有两个儿女在身边陪伴照顾,一直乾乾淨淨。有许多弟兄姊妹来探望,父亲总是很喜乐,详细询问教会的情况。
父亲去世的那天下午,他很高兴,一直在拍手。妹妹问他为什么这么高兴,父亲回答说,「神要接我回天家了」。果然当晚父亲被主接去,走得十分安详。

神爱永传
父亲跟随神的一生,和他的晚年岁月,让我们姐妹几个大得激励,信心得以坚固。相信带领父亲的神,同样爱我们,值得我们用一生去追随祂。
我的二妹马保望在退休后,完成了金陵神学院的函授课程,在重庆教会里积极服事,平均每週有五天以上都在教会忙碌。
三妹马保爱住在成都,一家人都信主。她先生是教会的长老,一家人热心事奉。
小妹妹马安息有一段时间,虽然信主,但不热心,也不愿在教会事奉。近年她先生查出癌症,她为先生禁食祷告,恳求神的医治。后来手术顺利,一家人更加爱主。她儿子也常来教会做义工。小妹妹从此每个週日都准时去教会,并把小孙女也带到教会。
小弟弟全生已经过世,另外两个弟弟还没有信主。我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决志信主并受了洗,但现在还在羊圈外面。我一直不住地为他们祷告。虽然现在他们灵命冷淡,但我坚信神不会离弃我们。就像神对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一再应许,祂必向信靠祂的人,大发慈爱,直到万代!

作者为马可牧师的大女儿,现居北卡(右者)。SAMSUNG DIGITAL CAM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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