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中的中国留学生(下)    /董家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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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生在异乡寻找归属、身份认同和可信靠的权威背后,他们到底在追寻什么?教会又当如何回应?

人们不只是被动地受处境影响,同时也主动地回应所处的环境和情况。当代的中国留学生不只是被动地接受自己所成长的社会,适应所迁入的新环境;他们也同时在回应所面对的处境和挑战,以新的方式来面对和开创未来。在历史的洪流中,他们并非只是被动被时代影响的客体,同时也是主动参与和塑造当代世界的行动主体(agent)。我们要进一步追问:作为留学生,他们在异乡寻找归属、身份认同和可信靠的权威之背后,他们到底在追寻什么?

1.渴望归属的背后:接纳

留学生在搬到美国的过程中,原本的人际关系网路受到影响,同时又需要面对语言和文化差异的挑战,在异国建立新的人际关系,寻找归属的群体。今天当愈来愈多中国移民和留学生涌入美国社会时,许多华人族群聚落(Chinese ethnic enclaves)逐渐成形,形成与外界隔离的华人生活圈,导致许多留学生最终选择在这些族群聚落中寻找归属,而非选择融入美国同学的群体中。

社会学家周敏透过多年的研究指出,许多来自中国的移民舒服地住在华人族群聚落中,避免与其他族裔人群的接触和互动。16另一方面,华人传统儒家文化仍持续影响着中国留学生,特别是在他们的人际关系和人际交往上。虽然文化大革命全面批判中国传统的儒家思想,但儒家文化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早已融入华人社会的各个层面,包括华人社会中的人际关系和人际交往。在传统儒家文化中,「仁」是人际关系所追求的理想,而「仁」又是透过「礼」来实现。在「克己复礼为仁」的思维下,人们透过自律来履行对他人的各样义务,在社会尽责扮演好所被赋予的角色。17在这样的思维中,满足他人对自己的期待是被鼓励的表现,也成为群体认可和接纳个体的基础。

在族裔聚落和华人传统儒家文化的影响下,中国留学生往往是透过满足朋友圈对自己的期待来寻求被接纳,觅得归属感和情感上的支持。朋友的期待成为影响个体选择背后那双无形的手。

2.寻找身份认同的背后:面对不确定性

受到中国经济改革的影响,个人在社会中的流动性和自主性都同时增加。在中国和美国两种文化和政经之张力中,中国留学生在身份认同上承受高度的压力和焦虑。他们「中国人」的身份不断被周遭文化挑战,同时又需要建构一个能支撑自己在高度竞争的全球化市场经济下生存的身份认同。

Laurence Ma研究居住在中国、香港和台湾之外的华人时,观察到这些居住在他乡的华人为了适应未来的不确定性,普遍发展出高度可塑的身份认同(malleable identity)。18换言之,这些人所采取的身份认同具有某种实用性,以帮助他们面对未来的变动和再迁徙的可能。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居住在美国的华人。早期的华人移民快速地拥抱「华裔美人」这个身份,而今日来自中国的新移民与留学生在中国快速崛起的情况下,更愿意接受自己是「住在美国的中国人」这身份。

除了中国崛起这实际的考量之外,美国的移民政策也左右中国青年对未来的看法。近年美国大专院校大量录取中国留学生进入美国校园就读,然而这批中国留学生毕业后能拿到移民签证留下的数量,却远低于美国所签发的学生签证。举例来说,美国在2013年发了235,597个学生签证让中国学生来美读书,然而同一年只发了35,387个公民签证和71,798个永久居留权给中国移民。19以2013年的资料来分析,美国在那一年所发的移民签证总数量,比学生签证数量少了128,412个。因此在美国的中国青年若是以学生签证进入美国,有极高的机会在不久的将来需要离开美国,回到中国或其他国家另谋工作和定居的机会。

留学生出于现实生存的考量,渐渐发展出一种高度可塑的复合式身份认同(hybrid identity)作为一种生存方式,以面对充满不确定的未来。与之前华人移民不同的是,今天在美的中国留学生意识到留在美国只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由于美国政策的现实使然,他们也被迫接受离开美国到他处工作的可能。在中国崛起的全球化市场中,也愈来愈多人愿意保留「中国人」的身份认同。

整体来说,面对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在美的中国青年发展出一种高度可塑的身份认同,以支撑他们将来各种可能的发展,包括留在美国、回到中国或转往第三地。

3.寻找权柄的背后:意义和引导

许多中国留学生只身来到美国,与父母分居在太平洋的两岸。由于他们的父母一般缺乏在美国升学和生活的经验,因此对儿女在美国的生活无法提供实质的指引,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帮助孩子适应美国的校园生活。曹南来教授认为,中国留学生搬迁到美国的过程中,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和频率都大幅下降,关系也渐渐疏远,从家人得到的情感支持也相对下降。20

在缺乏父母亲的引导下,中国留学生需要在其他地方得到引导和保护。此时,许多中国青年回头在自己所熟悉的文化传统——传统儒家文化中寻找安身立命的权威,以支持自己在陌生的他乡生存。21之前已提到儒家「克己复礼为仁」的思维模式如何影响在美中国留学生,在同样的逻辑下,他们所皈依的新权威往往是同侪的肯定。

在寻找新权柄的背后,中国留学生其实寻找的是意义和引导。然而在一个缺乏父母引导的陌生环境中,许多留学生试图从彼此的肯定中来寻找自身的价值,以朋友的肯定来确认自身存在的价值。

教会的身份与使命

面对人数日增的中国留学生,美国的华人教会该如何回应?如何回答这问题,关系到教会对自我身份和使命的认识。普世教协(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在2005年所颁发的《The Nature and Mission of the Church》文件中以整本圣经为基础,用了四组词来形容教会:上帝的百姓、基督的身体、圣灵的殿和团契。22由于篇幅的限制,本文只会从教会作为上帝的百姓为切入点,讨论教会的身份与使命。

教会作为上帝的百姓帮助基督徒回溯到上帝对亚伯拉罕的呼召(创十二1-3)。上帝呼召亚伯拉罕离开本族本地,踏上前往应许之地的旅程(创十二1)。上帝使亚伯拉罕的后代成为一个庞大的族群——以色列人,使他们在埃及地暂时居住,生养众多。之后由于埃及人奴役以色列人,于是上帝透过十灾把以色列人从埃及为奴之地带出,穿过红海,在西乃山领受律法,朝向应许之地前进。出埃及记对上帝百姓的描述是一群「移动中」的百姓。上帝的百姓离开为奴之地,朝向应许之地前进。上帝使用这旅程来塑造预备他们(出十三17),也透过这旅程来炼净他们。

圣经学者Christopher Wright根据这段经文指出,上帝对全人类的救恩已出现在对亚伯拉罕的呼召中,要透过祝福他来祝福万民。23以色列作为上帝的百姓,是上帝赐福给万国的管道,透过活在与上帝和他人健康的关系中,祝福万族。教会作为上帝的百姓,承接了上帝对以色列百姓的呼召,是一个带着使命的群体,要使万民因她得福。

美国的华人教会在面对身为上帝百姓的一分子时,一方面要抗拒变成在异乡文化存留华人文化的群体,筑一道墙与身旁的邻舍隔绝;另一方面也提醒美国的华人教会他们是普世教会的一分子,不应与普世教会脱离,而是承载着上帝要透过教会祝福万族的使命。当美国华人教会从这个角度认识自己的身份时,则必须成为一个向他人敞开的群体,以活出这身分,而非一个同文化相聚的封闭群体。同时这也驱使华人教会正视作为「教会」的呼召和使命,放弃以「华人」或是其他国族身分作为界定信仰群体的核心基础。

教会作为上帝的百姓,是一群在旅程中的百姓。美国不是应许之地,不是旅途的终点,美国的文化与生活方式也不等同于上帝国中的新生活。教会作为上帝的百姓,不能仅止于帮助留学生适应美式生活,而应透过接待他们,重新认识自己是的「寄居者」这身份,是在前往上帝国旅程中的百姓。24

神学家William Cavanaugh用了四个意象,区分了四种迁徙和流动的身份:移民、观光客、朝圣者和修士。25Cavanaugh认为,移民是为了生存和追求更好的生活而移动;观光客则是在跨国旅游中试图离开所生活的土地,寻找超越空间的意义;朝圣者则是透过朝向某个具体的地方移动,透过这旅程寻求与永恒相遇,朝向上帝和他的管治前进;修士则是定在某个特定的地点,抗拒迁徙,拥抱稳定性(stability),接待来往的客旅,特别是朝圣者,协助他们朝圣地前进的旅程。

借用Cavanaugh的分类,作为上帝的百姓,教会具有朝圣者和修士的双重身份。一方面教会是朝向上帝的应许之地前进的百姓,另一方面教会深深扎根于所处的社区和环境,并接待在此地来往的其他朝向应许之地前进的客旅,使他们在此得到暂时的休养、补给。旅程中的百姓是脆弱的,没有城墙,也没有土地。基督徒不是被呼召成为一个自给自足、与世隔离的个体,而是一个相互依靠、支持,开放的群体。同时教会也不是真正的供应者,呼召教会的上帝才是真正的供应者。因此在这旅程中,教会需要不断倚靠上帝的供应和指引,如同以色列人出埃及朝向应许之地前进时,倚靠上帝透过云柱和火柱引领他们一样。(出十三21-22)

最后,作为上帝的百姓,教会邀请他人加入,参与在朝向上帝终末的国前进的旅程,在上帝所启示的救恩历史中重新认识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人类学家阎云翔指出在市场经济的中国社会,当个体从过往社会安全网中被踢出,必须为自身的生存而负责时,这反而会导致个体反身到其他建制机构中去寻求保护和意义,其中个体最常反身去寻找的机构正是家庭和国家。26「靠自己」成为个体在快速变迁社会生存所依赖的一种基本心态,而在「靠自己」之外的另一个选项,则使投身于一个更强大的群体中寻求庇护。

成为基督的门徒意味着「基督徒」成为他的核心身份,上帝的国成为他终极效忠的对象。这身份超越他过去定义自己的其他元素——社会阶级、国籍、种族等。27当教会忠于自己终末群体这身份时,就能挑战人们把自身的身份系于自己国籍与种族之有限,同时邀请他们拥抱他们在基督里新的身份,调整最终效忠的对象——上帝和他的国。

更新当下的实践

面对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以下将从教会的身份和使命出发,提出三个建议供美国华人教会参考。

1.恩典的实践

第一,对中国留学生而言,在他们寻找归属的背后,是在寻找接纳,而这种接纳往往是建立在满足该群体对个别成员的期待。教会是上帝百姓的这个事实提醒教会,这群体被呼召和拯救全然是建立在上帝的主权和恩典之上,而不是建立在人的表现和满足彼此的期待上。身为上帝的百姓,基督徒被呼召加入这恩典的群体,同时操练以恩典彼此接待,抗拒以世界的标准或以自身群体的价值标准来决定要接纳谁,排拒谁。

美国华人教会的历史渊源各有不同,但多数的华人教会是由来自港台背景的信徒所建立的校园查经班开始的。28在面对来自中国的青年人时,存在文化(港台文化和中国大陆的文化)和世代(战后婴儿潮和80/90后)双重差异,难免带着自身文化和历史的框架来评价他们。

教会是上帝的百姓,这一点提醒美国的华人基督徒在面对新一代移居到美国居住的中国留学生时,教会不应以这群人是否能融入美国华人教会既有的文化作为接纳他们与否的基础;上帝的恩典才应该是教会接纳他人与否的基础。而这也提醒美国的华人基督徒,要学习放下以自身文化的习俗或期待来论断在美的中国青年人。当美国华人教会真正以上帝的恩典认识自己,以恩典相待,也容许这恩典来塑造如何接待中国青年人时,正可以此向中国青年人展示基督的福音,使他们得以脱离「满足他人期待以换取接纳」的重担,从「满足他人期待」这偶像的权下得到释放。

2.应许下的平安与稳妥

第二,在中国青年寻找身份认同的背后,他们在寻找安全感;在一个充满变数的时代寻找适应策略。教会作为上帝移动中的百姓,一个朝圣者的群体,这提醒了美国华人教会,最终我们的未来不是被我们的过去或现在所决定,而是决定于上帝的应许中。上帝的应许保证了我们最终的稳妥和平安,而非我们在充满变化和竞争的时代所采取的适应策略。

美国华人教会的中坚分子,大多来自港台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美国移民,他们大多已享有美国中产阶级以上的生活水平,生活相对优渥。如果教会中的弟兄姐妹能透过简朴的生活、慷慨的给予和舍己的付出,来展现基督徒最终的安全感建立在对上帝应许的信靠上,而不是建立在自身的经济实力或所居住国家的政经实力上,这那对在美的中国青年将是强而有力的见证。

教会作为上帝移动中的百姓也提醒华人教会,不应以丰富的物质生活为上帝祝福的唯一展示。当中国留学生在华人教会中看到这些经济相对安稳的长辈愿意付出,投入时间和金钱来服事他人,在殷勤的工作中坚定信靠上帝的引导和供应时,他们才能真正从国家和市场经济所应许的虚假盼望中看见另一种可能,而从虚假的盼望中被释放出来,进入真正的自由。

3.跨界的践行

最后,中国留学生在寻找可安身立命之权威的背后,是在寻找可信靠的对象和人生的意义。教会作为上帝的百姓,是一群依靠上帝供应和引导的群体,朝向上帝终末国度前进。美国华人教会在思考各样向中国青年人传福音和牧养他们的策略时,更需检视自身群体的信仰实践,是否反映出教会对上帝的供应和引导之信靠。透过群体的实践,把中国留学生指向信实可靠的上帝,并在认识创造者中体会自身存在的意义。

美国华人教会需要思考如何向中国留学生揭露「靠自己」这偶像,邀请他们因着信靠上帝而顺服他。「靠自己」这偶像也存在于美国华人教会中,反映在划地自限和文化上的固步自封。当美国华人教会愿意跨出种族的藩篱,向不同社会阶层和族裔的人伸出交流互助的手,跨出文化上的固步自封;愿意不断让上帝的话语挑战和重塑教会本身的文化时,这将促使美国华人教会放弃依靠自己,转而更多依靠上帝,来面对多元文化和多元社会的挑战和机会。

当美国华人教会透过实践来让上帝的使命塑造群体的实践,跨越种族和文化的界线时,就有能力邀请中国留学生舍弃依靠自己,顺服和投身于信实的上帝和上帝所召聚的群体,迈入不断被上帝引导和塑造的旅程。这种顺服是出于对上帝的信靠,而非出于勉强。当时下流行的文化不断强调存在的意义在于我们如何建构自己的意义时,教会更应透过出于对上帝的信心而来的顺服,反映出上帝的信实可靠。

作者为洛杉矶台福基督教会牧师,正道神学院与创欣神学院兼任老师。本文改编自《移动中的中国青年世代:从移民理论与教会论探索美国华人教会的身份与实践》一文,原发表于《台湾神学刊论》。

备注:
16 Min Zhou, Contemporary Chinese America: Immigration, Ethnicity, and Community Transformation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2009), 95.
17 杨中芳,《如何研究中国人:心理学研究本土文化论文集》(重庆:重庆大学出版社,2009),121。
18 Laurence J. C. Ma, 「Space, Place, and Transnationalism in the Chinese Diaspora,」 in The Chinese Diaspora: Space, Place, Mobility, and Identity, ed. Laurence J. C. Ma and Carolyn Cartier (Lanham: Rowman and Littlefield, 2003), 32.
19 Lee and Foreman, 「US Naturalizations: 2013」 in Annual Flow Report: US Legal Permanent Residents, 2013, edited by Randall Monger and James Yankay (Washington, DC: US 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 Office of Immigration Statistics, 2014), accessed March 9, 2017, https://www.dhs.gov/sites/default/files/publications/ois_natz_fr_2013.pdf;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Education, 「Open Doors Data: Fact Sheets by Country, 2013: China,」 2015, accessed October 8, 2014, http://www.iie.org/Research-and- Publications/Open-Doors/Data/Fact- Sheets-by- Country/2013.
20 Nanlai Cao, 「The Church as a Surrogate Family for Working Class Immigrant Chinese Youth: An Ethnography of Segmented Assimilation,」 Sociology of Religion 66, no. 2 (2005): 187.
21 所谓回到传统儒家文化寻找安身立命的权威,不是指中国青年转向研究儒学,而是指受到儒家文化长期薰陶的中国社会所承载的文化、思维和人际互动模式。
22 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 (WCC), The Nature and Mission of the Church: A Stage on the Way to a Common Statement, Faith and Order Paper (Geneva: 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 2005), 18‒24.
23 莱特,《宣教中的上帝》(新北市:校园,2011),219‒50。
24 Charles Hirschman, 「The Role of Religion in the Origins and Adaptation of Immigrant Groups in the United States,」 in Rethinking Migration: New Theoretical and Empirical Perspectives, ed. Alejandro Portes and Josh DeWind (New York: Berghahn, 2007), 392.
25 William T. Cavanaugh, Migrations of the Holy: God, State, and the Political Meaning of the Church  (Grand Rapids: Eerdmans, 2011), 86.
26 Yunxiang Yan, “Introduction: Conflicting Images of the Individual and Contested Process of Individualization,” in iChina: The Rise of the Individual in Modern Chinese Society, ed. Mette Halskov Hansen and Rune Svarverud (Copenhagen, Denmark: NIAS, 2010), 31.
27 Michael L. Budde, The Borders of Baptism: Identities, Allegiances, and the Church (Eugene: Cascade, 2011), 3.
28 Fenggang Yang, Chinese Christians in America: Conversion, Assimilation, and Adhesive Identities (University Park: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99),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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