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 • 光    /楊義冠

《聖經》中不乏讓人望而生畏的經文,原因多種多樣,包括神學、教義,文體,歷史、文化、經文本身的 「模糊」,以及內容的「枯燥」等。詩篇一一九篇毫無疑問幾乎包含了上述所有原因,與此同時它還是聖經中篇幅最長的一章經文,以至於很多人不得不分多次才能讀完,更有甚者就直接跳過,大多數基督徒則僅僅從其中挑出一些「金句」來背誦和引用。

詩篇一一九篇的主題是「律法」。由於人們心中有意無意將「律法」和法律、規條、紀律等同,而這些詞似乎都與自由受限有關,然後又和違紀犯罪、以及處罰懲戒又聯繫在一起,這更加讓人對它敬而遠之。然而,提摩太凱勒說:「自由並非沒有限制,而是接受正確的限制」。從這一點來看,「規律」這個詞可能能夠更好涵蓋「律法」這個詞所試圖表達的意思。萬事萬物都蘊藏著規律,各行各業中取得成就的人都明白,他們所做的無非就是發現各自領域裡的規律,而掌握則意味著順從規律並且熟練應用,同時在此基礎上探索未知和尋求突破。

這章經文中有一句話很形象和全面地描述了上述對「律法」的種種理解——「你的話是我腳前的燈,是我路上的光。」(詩一一九105)NASB的翻譯是:「Your word is a lamp to my feet and a light to my path.」「律法」簡而言之就是神的話,而神的話就是神的道,是人生命中的燈與光。每個人都渴望光,無論是裡面還是外面,現在或未來。光讓我們看清周遭的一切,並且帶給人溫暖、安全感和盼望。然而每個人對光的理解卻大不相同。

燈照亮腳前,照亮我們的當下;光在遠處閃亮,指引我們的未來。在這個五光十色,甚至有些光怪陸離的時代,似乎每一個東西都在閃閃發光,試圖吸引我們的注意力,越來越多的人和事物宣稱他們就是燈和光,給我們提供答案、指引方向、帶來盼望。不同的人追隨著不同的「燈」與「光」,他們所看到的世界和經歷的生命則完全不同,甚至有天壤之別。而這一切都來源於人們對「Your word is a lamp…and a light」的理解不同。

第一種人眼中的「Your word」是「You world」——這個世界和其中的潮流。在他們看來,「流行」、「時尚」、「當下的風氣」就是他們的生活的依據和處世為人的標準。所以他們信奉「You world is a lamp to my feet and a light to my path.」——「世界和其中的一切啊,你是我腳前的燈,路上的光。」殊不知流行並非正確,而時尚也終歸會過時。

在慾望被不斷的「流行」與「時尚」放大而追求短暫的滿足和刺激的同時,人將自己寶貴的生命交由流行任意處置和驅使,無異於將房屋根基置於流沙之上,下一波流行的洪水和旋風臨到,不僅房屋倒塌,根基也盡毀。很多後現代年輕人不再嘗試建立生命的根基,於是他們的生命就是隨波逐流。慾望因為無限擴大導致生命更加空虛,靈魂則由於找不到歸宿而孤單懼怕,生命同時不得不承受隨波逐流的必然結果——每況愈下。

第二種人他們的「Your word」是「Your world」。對於他們而言,如果流行過於前衛,讓人琢磨不定的話,跟隨大多數人就應該沒錯,因為大多數總該是正確的吧。所以他們說:「Your world is a lamp to my feet and a light to my path.」——「你們的行事為人就是我腳前的燈,路上的光。」現實生活中無論「組團過馬路」、信息時代的流量和點擊量才是王道、抑或小孩還是大人所苦苦面對的「同儕壓力」就是其中幾個例子:別人有,所以我也必須有;別人這樣,所以我也應該這樣——這已經成為很多人的座右銘。

對與錯不再是最重要的,大多數人要什麼才最關鍵。所以婚姻不再是盟約而是契約,人可以任意選擇自己的性別,胎兒的生死。只有經歷過,深切體會其中的傷痛和破碎的人才知道,那些絕對不可能是生命的燈與光。然而,他們卻不是大多數。鮮有人停步思考大多數人相信的對象到底是什麼。正如侯士庭先生所言,當代人「渴望太多,相信太少」。跟隨大多數人僅僅只是意味著跟隨他們的慾望而已。要知道按照聖經的記載,慾望所帶來的驕傲和懼怕正是人類犯罪的最根本原因。如果人類可以民主投票的話,神早就被拉下王位,成為人類的泰坦之奴;在人看來,耶穌也是被大多數人送上十字架而犧牲的。然而,所謂「大多數」的最終結局只是人類「……沒有王,各人任意而行」,自然界的叢林法則,弱肉強食不可避免發生在人類社會,引發一場又一場慘痛的歷史悲劇。

第三種人他們的「Your word」是「Your word」。他們活在別人的眼光與標準之中,他人的評價對於他們至關重要。這些人可能是他們的愛人、父母、孩子、朋友、同事或是上司——任何身邊的人。他們行事為人的依據是:「Your word is a lamp to my feet and a light to my path.」——你們的言語和評價是我腳前的燈,路上的光。」由於在乎他人的言語和評價,他們不得不將自己塑造成對方眼中完美的自己。這樣的人很多時候不得不帶上沉重的面具,隱藏那個真實的自我,生命虛假而扭曲。更可怕的是,在這場把彼此當成偶像的交易中(他們想成為別人眼中的完美人士 vs. 他們拿別人的標準來要求和改變自己),人與人之間永遠經歷不到親密關係的美好。人和人之間有意無意淪為了一種互換與交易的關係。人與人之間關係的冷漠、疏離、破碎、缺乏信任和親密也正因如此,當今人類社會中最基礎的組成部分——婚姻、親子、家庭、友誼、團契和社區的敗壞不恰是明證嗎?

這些炫目,扭曲的假「光」和假「燈」既不能帶來溫暖與安慰,也無法提供光明與希望,人其實活在黑暗與絕望之中。薩特看到了這一點,於是他說 「絕望的另外一邊是希望」,然而若沒有真光照耀,絕望的另外一邊仍是絕望。這種否認現實的「心靈雞湯」真的是毒雞湯,在一次次經歷幻影破滅以後,少數人(當代這樣的少數人越來越多)在絕望中精神崩潰或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而更多的人則選擇沉溺於上述假「光」與假「燈」的迷幻中而無法自拔。

耶穌說:「我是世界的光。跟從我的,就不在黑暗裡走,必要得著生命的光。」(約八12)說這句話需要極大的勇氣,更需要真正的實力——而這個實力只有耶穌基督這位獨一的真神才具有,因為祂是 「道路、真理和生命。」(約十四6)稍加思考就不難意識到,只有真理本身才能成為真正的光,也就是這個「律」——揭示了我們與神、與己、與他人、與萬物之間的關係和運作。

真理一定是「歷經萬代而常新」,絕不為風向和時尚所改變;真理也一定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絕不為某個人或某群人所專屬或被他們操控。真理之所以為真理,更是因為祂在萬有之上,所以其他一切任何事物都無法成為人類的光。耶穌基督就是這光,正如 C.S.路易斯說:「我們喜歡光,不僅是因為我們看得見祂,更因為藉著祂,我們可以看見萬物。」詩篇的作者更是動情地說:「在你的光中,我們必得見光。」(詩三十六9)

每個人心中最深的渴望都在告訴自己「這個世界最好要有一位神,也必須要有一位神才能hold住 (掌控)這一切,不然生命的意義、目的和價值何在?苦難、艱辛和罪惡也將永無答案。」任何宗教、哲學、思潮都無法提供答案,因為這一切不僅需要一位無所不能的神,更需要一位有位格,滿有恩典和能力的神才能做到。再一次,只有基督教的神宣告: 「道成了肉身…充充滿滿的有恩典,有真理」(約一14),並且祂親自與人同在,讓人能夠靠著祂,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因著與這個「律」和諧相處而得到真正的自由與能力。

也許有人會嗤之以鼻,用薩特的話反駁稱這不過是基督教在「權力鬥爭」中所使用的手段和武器而已,所謂的「律」其本質和目的是要控制和奴役人。然而,那個快樂的、300磅重的胖子(他對自己的稱呼)柴斯特頓卻說:「基督教信仰從未因人嘗試無效而放棄,卻常因人覺得太難而放棄嘗試」。另一方面,充斥在生命中的各種光怪陸離讓人感受不到內心最深的渴望,而慾望的吼聲與人心的驕傲讓人不願意接受超乎自己的一切——包括真理與神。

克爾凱郭爾說:「真理是一個『陷阱』,不可能你掌握了祂而不被祂掌握,一個掌握真理的人實際上是被真理掌握的人。」任何領域中掌握其中規律之人應該都會完全同意此話——越掌握各自領域中真理和規律之人,只會更加遵守與順從,並游刃有餘,享受其中的自由。人自我生命的律其實更是如此。耶穌基督如是說:「你們若常常遵守我的道,就真是我的門徒;你們必曉得真理,真理必叫你們得自由。」(約八31-32)

對於非基督徒而言,最需要的也許並非是更多的思辨和道理,而是一顆誠實面對自己內心的態度以及在真理面前的謙卑之心。畢竟只有愚頑人才會在心裡說:「沒有神」(詩十四1)——不是沒知識的人,而是沒有智慧(正確使用知識,與知識有正確關係)的人;不是沒有思想的人,而是固執己見的人。誠如蘇格拉底所說:「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愛因斯坦也說:「如同一個圓圈一樣,一個人知道得越多,他所知道的無知也就越多。」然而,一個謙卑尋求的人終有一天可以說:「我仍有很多疑問和未知。但就我所知,我已能確信其上;而就我所不知,我亦能謙卑其下。」

對於基督徒而言,對光的認識若不能改變自身生命,讓自己活在其中並為之而活的話,只不過是站在道德高地上揮舞著「真理的大棒」,讓自己成為神人共嫌的假冒偽善之輩。畢竟「神的國不在乎言語,乃在乎權能」,基督徒必須讓人看到「律」的權柄和能力從自己的生命中彰顯出來,才能反射出真光的無窮魅力。讓人看到這個律是我們「腳前的燈」——我們活在其中(living in it),以及「路上的光」——我們為其而活(living for it)。

 

作者為達拉斯神學院基督教教育碩士,教牧教育學博士在讀。研究興趣為靈命塑造、領袖傳承、信仰與文化。和妻子育有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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